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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一首遗落在山水间的童谣
一、“手捏苞萝，脚踏料炭火。无忧又无虑，皇帝不敌我。”
或许，还能在午夜梦回中忆起这样一首悠远的童谣。像是世外桃源中怡然自乐的一种傲然的宣言，处江湖之远却钟情田园山水的旷达与平和。它会告诉你，这就�**爬系幕罩荩爬系媚苋靡Ｔ兜耐ヒ廊恍孪实幕罩荨�
我来到徽州已有二十年了。喝着新安江悠悠的水，望着莲花峰渺远的云，听着一代又一代流传的童谣，在群山青黛色的襁褓中静静地成长，而那飘渺的远山也以千年不变的缄默静静注视着我羽翼丰满，然而我却没有立即飞出这青黛色的窠巢，我的瞳仁里映衬着如雾般飘渺绵延的远山与山间零星的黛瓦白墙。我的心永远根植在这片灵逸安详的土地上。
有时候想，徽州不是一首诗，也不是几阕词，她是一首童谣，没有任何造作的粉饰，只是静静地被传唱着，以一种生命本初最原始的感动被生生不息地唱着，穿过沧桑的黛瓦马头墙，流过烟雨迷蒙中的青石小巷，淌过沉默不语的古祠牌坊，滑过黄山峭岩上的苍松怪石，缓缓地融进云海那博大浑厚的胸怀中，也融进徽州人那奔腾不息的血液里。那是一种淳朴的生命张力，一种难以表述的最接近灵魂的纯净情愫。
品味徽州，就像品味皖南小镇那些传唱千年的童谣，澄澈得纤尘不染又满是历史岁月厚重的馨香。不知不觉被心铭记，不知不觉与生命相融。
冬日周末的午后，我从熟悉的老街回家，踏着十几年的足迹，穿过高大的马头墙和悠长悠长的小巷，金色黏稠的阳光顺着斑驳的沧桑的白墙缓缓地泻下来，落满我的肩头。我走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看着千年不变的古巷石墙，像小学时一样，像中学时一样，沿着亲切的路，看着亲切的景，回家。我的生命融进了这条古老的街道，融进了那些黛瓦白墙，渐渐与回荡于此的古老童谣不动声色地融为一体。每次从这里走过，沐浴在从马头墙间投下的朦胧温暖的阳光，就仿佛拾起一首早已遗忘在童年的歌谣，使人不由自主地和着童年的节拍静静地哼唱，而心中的感动就如同春日中澄澈的溪涧般汩汩地流淌。
一首古老童谣带给我们的感动正�**爬匣罩荽颐堑母卸Ｋ舾说挠∠蟛皇谴友劬佑〗愕哪宰永铮且坏阋坏未幽愕男闹谢叫训模诵囊恢治屡崛淼耐庋樱ゼ傲榛曛凶钊崛淼囊徊糠帧�
老街像一幅怀旧的老照片，仿佛尘封着太多纤长细腻的情愫，无须太多的言语，走进她自然会有万千莫名的感慨。古旧的青石板，悠长小巷中漏下的幽幽的阳光，斑驳的黛瓦白墙，诸多在大城市早已销声匿迹的小吃都仿佛三月的午后一个伤感怀旧的梦。你想感悟更多那种久违的感动，梦中而来，梦醒而去。一切美妙的意境就着古镇的阳光静静地焐在胸口，很温暖。但是老街不语，徽州不语。梦中不需要耳朵，只需要心。
我个人的生命融进老街，徽州人的生命也融进老街。就是这条百年古街，徽州人只是简简单单地称呼她为“老街”。无须太多华丽的辞藻，无须太多赘余的修饰，只是一个朴素而亲切的“老街”就寄托了我们太多的回忆与感动。那些马头墙，那些雕窗，那些小巷，它们以一种穿越年华的姿态静静固守着遥远的安宁。曾经这里有铁匠铺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曾经那里的青石板有木质车轮吱吱嘎嘎的碾过，曾经这里的小巷回荡着小贩走街串巷时悠长渺远的吆喝声，曾经那里的酒肆里有文人**客的对酒赋诗。曾经的一切一切，都凝聚在冬日在巷口晒太阳的安详老人的口中，他们对着行色匆匆的游客的问路总是爽朗地一笑，额角缜密的皱纹舒展开，笑容中蕴藏着对年华飞逝的坦然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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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又是一首古老的童谣，饱含在字面之下的�**呕罩萑说奈弈斡爰崛汀Ｏ章妥髯瑁逦危罩萑嗽谖砥匀频娜荷降慕乐心チ烦稣嬲嵋悴磺男愿瘢侨缟揭谎廖龋笊皆谥土榛晔弊⑷肓嘶罩菡馄韧撂赜械木裼肷�
我曾经在状元县休宁完成高中学业，也曾经在一个暮春的午后游览过歙县古镇。在徽州古宅那幽深的天井里，透过精美细腻的雕窗望着天井上空那枚小小的湛蓝的天空。我相信古徽州的先祖们也在这里同样地仰望过，深邃刚毅的目光越过黄山，翻过白岳，涉过横江，穿过练水，交织在中原的朱墙金瓦的金銮殿。所谓“处江湖之远而优其君”，在重峦叠嶂的古镇向着中原投以苍茫深沉又�**敲竦哪�
古徽州人非经商便读书，极为尊师重教，仿佛教育成为先辈们永恒守望的精神信仰。所谓“十户之村，不废诵读”，“茅屋书声琅”。字正腔圆的诵读声回荡在幽深的古宅小巷里，回荡在灵秀的青山碧水间，回荡在飘逸的流云浮霭后。“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在无数徽州人的心目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面对与世隔绝世外桃源般的山水，徽州士人的心中交织着两种无法调解的矛盾，他们似乎徘徊在隐居和出仕，道与儒的心灵困惑中吃力地寻找一个功成名就与光宗耀祖的生命的出口。
隐逸者与出仕者两种历史文化的人格在徽州人身上不可思议的水****融。在隐者的外壳包裹下其实是渴望建功立业的炽热的心。曾经有一位古徽州的隐者写诗道：
隐居三十载，筑室南山巅。
静夜玩明月，闲朝饮碧泉。
樵夫歌垄上，谷鸟戏岩前。
乐矣不知老，都忘甲子年。
相传李白读过此诗后惊呼：“此乃真仙人也！”于是欣然从洛阳启程，一袭青衫，一壶浊酒，潇潇洒洒地去歙县寻觅这位仙人，然而却最终没有觅到，失落而归，仿佛这位隐者只是山间浮云偶然的一个清梦。
我想李白的诗酒豪肠也许无法真正消化徽州人那绵长含蓄的情愫，他落拓逍遥的青衫也很难包裹一颗专属徽州的安宁却又厚重的心。也许古老的徽州给我们的诗仙一个善意的玩笑，让他带走一个美丽含蓄的遗憾，而李白那落寞的背影以及原先高涨的兴致散落在徽州的山山水水间，成了一路温暖的诗行。
同样是个暮春的季节，我也兴致匆匆地游过歙县，却不是为了觅仙而去，然而却看到当年李白的遗憾散落成千年不变的暮春残红。残阳里，古旧的石桥桥头蒿草丛生，静谧的小河里孤舟独棹，幽幽的诵读声婉转地游走在苍老的烟光残照里。
三、“摘茶姐，卖茶郎。一斤糕，两斤糖。打发哥哥进学堂。读得三年书，中个状元郎。金童来报喜，玉女来送房。阿姐做新人，阿哥做新郎。”
徽州人终究比不上谪仙的浪漫不羁，他们的血液中似乎缺少狂傲的基因，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埋首青灯，寒窗苦读来考取功名。那些深闺幽院中一代又一代的徽州女子仅仅年复一年铭记并哼唱着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简单甜蜜的童谣，却铸就了那些不朽的牌坊和传说。
徽州士人那苍老的青衫和坎坷的仕途里浓缩着厚重的期盼与等待，所期盼的，所等待的，也不是谪仙那样天马行空的青云之志，而是一种衣锦还乡桑野田园的幸福。
在歙县那幽深曲折的小巷中，我曾看见几个小姑娘在巷口的暖阳里跳皮筋，头上的小辫也跟着节奏俏皮地一跳一跳。她们清脆地哼着古老的童谣：
泾县牛车拉石头，拉到歙府筑牌楼。
送给许国大学士，荣宗耀祖传千秋。
我微笑着看着她们，感慨许国的名字可以根植于童谣中被一代一代的孩子传唱，被一代一代的人铭记。
八角的许国牌坊静默地矗立在街道中央，上面“大学士”三个字写满着岁月的斑驳。它静静地听着悠长小巷中那些孩子们哼唱的童谣，一代一代的听着，听得物是人非，一听就是数百年。
“荣宗耀祖传千秋”，这是读书考功名在徽州士人心目中的宗族价值。除了许国，还有许许多多徽州读书人皓首穷经，梦想着蟾宫折桂，光宗耀祖。教育在这翠山环抱的古徽州有着最崇高的价值意义，它维系着一个家族的荣誉，维系着整个宗族的价值体系。
在注重教育的古徽州，传统书院数目众多，它们弥漫着书卷的馨香退回到历史泛黄的角落里供现代人匆匆地浏览。我从小学到中学期间陆陆续续地游览过它们，我曾经抚摸过黟县南阳书院残垣断壁上厚实冰凉的苔藓，我曾经在歙县竹山书院那弥满桂花清香的曲折回廊里折下几支当时并不知道深意的桂枝，也曾经在西递的敬爱堂借着天井虚幻空灵的天光凝望那个遒劲巨大的“孝”字。只是当时游览时还太年幼，无法读懂里面深邃复杂的内涵。
徽州人读书，仿佛是对先祖的一个虔诚的承诺，始于对乡土，对故里最深沉的爱。当朱熹的紫冠博带烙进千秋汗青时，程朱理学的研究在徽州地区蔚然成风。《休宁县志》上记载：“朱子之学行天下，而讲之熟，说之详，守之固，则惟推新安学士为然。”新安之士精通理学的起始只是一个单纯又温暖的原因：因为朱熹是徽州人，所以我们要学好他的思想。语气纯净得不含一丝尘杂，他们以最单纯的初衷去精通最深奥的理学，让朱熹成为徽州的朱熹，也让徽州成为朱熹的徽州。
在幽深的院落里，高高的天井切割下一方小小的蔚蓝的天空。古宅高墙那潮湿古旧的砖木气息中蕴含着古徽州士人怎样的鸿鹄之志与乡土情节？在辽远的岁月里，那些诵读朱子理学的士人们走出青翠的重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怀揣着各自的理想，背负着对家乡的思念，拭去眼角噙着的留恋的泪光，奔向各自的天涯。
这样的游子离乡在古徽州一代一代的上演，可青山环抱中的徽州依旧缄默不语，只有空空的院落回响着轻盈古老的童谣。
无论徽州的儿子们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们最终会回来，他们的根在徽州，他们的魂在徽州。
四、“黟县小桃源，烟霞百里宽。地多美草木，人尚古衣冠。”
依旧是首童谣，却古朴典雅得宛如《诗经》里的小雅。也许不仅仅是黟县，整个徽州人的血液中都被朱子注入了浓的化不开的古典儒雅之风。他们胸怀着“兼济天下”的抱负隐居在青山寒灯里刻苦读书，在坎坷的求学路上执着摸索。他们走时只带着一身徽州严谨求学的古风和一个崇高的济天下苍生的梦想，走出大山，走出烟霞，像一叶孤帆的小船去横渡重洋。
几十年前的休宁五城岩，天空晴朗，沧桑的塔影映在清亮的新安江里。在远行的轮船中，一位少年看着码头上憔悴不堪的父亲，转身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深情地环视着徽州的青山。这个少年像一叶孤舟驶出了青山的襁褓，驶向了杭州，驶向了金陵，又漂洋过海，驶进了伊利诺斯大学，驶进了哥伦比亚大学。
他的名字叫陶行知。
“人为一大事来，做一大事去，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教育家陶行知是爱满天下的老师，对学生，对劳动人民，对教育事业无比深沉地热爱；诗人陶行知能为劳苦大众写诗，写出连没文化的老人都能听懂的清如童谣的诗句，战士陶行知是视死如归，时刻准备牺牲，冲在斗争第一线的忧愤之士。
陶行知是徽州的儿子啊！他身上凝结着徽州积淀千年的品质：博爱，严谨，谦虚，朴素。说起“要是全中国人受到教育”时坚毅的眼神炯炯如炬，和学生在一起时可以朴素地笑得像个孩子，面对敌人则刚正不阿寸步不让，脸上交织着视死如归的大义和坦然。徽州究竟在他的灵魂铸就了怎样的精神丰碑？我不禁想问。
古老的徽州仍然固守着千年的缄默，宛如山间浮走的烟霞。
朱熹的身影远去了，陶行知的话语模糊了。岁月的烟尘洗淡了曾经的书声墨痕，但是那种严谨治学，踏实求学的学习之风却穿越历史的风尘被一脉相承，对于现代徽州人来说就像一枚精神胎记，与身俱来，根植在思想深处，融化在个体的生命里。我曾行走在徽州的各个学校，从她们的校训中隐约能窥见古徽州士人那坚韧求学的背影。休宁中学的校训是：诚毅。屯溪一中的校训是：严谨，勤奋，求实，进取。黄山学院的校训是：教人求真，学做真人。仿佛徽州与教育有着无法割裂的关系，在浸透古老书香的教育理念依然饱含着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老而宏伟的愿望，这像是一层人文精神永恒的光辉，静静地照在这片土地上。
正是在这片土地上，走出过朱熹，走出过戴震，走出过胡适，走出过陶行知，走出过詹天佑，走出过程大位，可是徽州却没有多少聒噪，依旧是云雾缭绕的青山，依旧是环绕着黛瓦白墙的碧水。徽州是朴素安静的，她的骨子里有着一丝遁于世外的洒脱与豁达，这份隐逸柔柔地包裹着徽州人欲济天下的雄心壮志，使其剥离了肤浅与躁动，变得安宁而深沉。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徽州只是一首童谣，静静地泊在这一方山水间。朴素，自然，清新，和着牧笛在漫山遍野金黄的油菜田间响起，柔柔地穿过悠长曲折的青石小巷，回响在徽州古宅�**庥半实奶炀铮圃诮纤乐心谴鞑幌⒌奈谂癯ら希魈试诓刹枧创┣甑囊鞒小；罩莸脑衔妒乔逍碌诺模衲恋寻阌蒲锲铀兀钊诵目跎疋欢脑衔队质锹月钥嗌林氐模倘缬舸锓蛩�: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童谣之所以是童谣，在于她的浅显清新与古老深邃，给人一种无法言明却又震撼人心的感悟。
也许，只是我太年轻，还不能读懂徽州吧？
面对我的疑问，古老的徽州还是缄默不语，青郁的山间浮动轻盈的云霭，幽深的庭院淌过悠远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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