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桐城

我对桐城最初的印象,来自偶然间在书页中瞥见的故事“六尺巷”。 清康熙年间,住在帝都的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收到一封来自安徽桐城的家书。原来是,老家人与邻居吴家在宅基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肯相让一丝一毫。修书帝都就是为了让宰相张英“摆平”吴家。张英很快回复了书信,家里人喜不胜收,以为张英一定有强硬办法。打开书信,却只有一句打油诗: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家人见书,便主动退让三尺,邻居也深受感动,亦退后三尺,“六尺巷”由此而来。 读张尚书的这首诗,但觉清风拂面,豪气盖天,令那些犄角旮旯的小权小利之心扫除一空。让我想起陈子昂的诗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每个时空有限的个体,面对无垠的时间时,会感到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吧。那些小权小利之心,也就更微不足道了。 六尺巷,历经上百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落在桐城西南一隅。与张英老先生的诗相辉映,凝结着人心的高古通透,流淌在漫漫时光中。 我一直觉得,六尺巷,作为桐城人的名片,是无论走到哪里面对谁都可以很骄傲地拿出来炫耀的。比之郭美人炫富,要有层次多了。 桐城在古中国是风光的。学术界有人以区域划分,有人把安徽省分为三个文化圈——淮河文化、黄山文化和桐城文化。小小一个桐城,就占了安徽文化的三分之一。到如今,桐城之中,每走一步,就有一处名人遗存。桐城一路集结下来的文化果实实在是多不胜数。 最近接触到的一颗桐城的文化果实,让我内心欢欣了一下,很喜欢。 闻名天下的桐城派文章,一直有着“经世致用”的传统。桐城派开山鼻祖方苞反对“腐儒”,将孔子学说看成是“明诸心,以尽在物之理而济世用”的实用之学,强调“无济于用者,则不学也”。“经世济民”是方苞文章的一个重要内容。 嘉庆道光年间,社会危机严重,自康熙以来的文字狱让饱学之士不敢开口谈论政治。严重脱离现实,无力解决社会矛盾的程朱理学已经走入僵局。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以姚莹、东方树、梅曾亮、刘开、管同等为代表的桐城派姚门弟子在鸦片战争前后并非一味“鼓吹修明”“清真雅正”,而是发扬了桐城派“与时俱进”、“因时而变”的传统,在社会大变局中转向应变求新、经世致用的探索,顺应了经世致用的时代思潮。这批思想家们也成为最先了解西方、学习西方的开风气者,他们敏锐地感受到侵略者的坚船利炮,不是用夷夏之防观念就可以应付得了的,于是,才有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耿耿之想。以至于后来曾国藩以桐城派继承人自居,支持经世思想,开始洋务运动。可以说,在中国“睁眼看世界”的过程中,桐城派提出的“经世致用”思想,改变了中国人的观念,甚至影响至今。 桐城的美丽,除了来自于她丰富内涵的精神灵魂,亦来自于自然山水间。 古桐城,北依大别山,南濒长江,故西北多山,峰峦叠障,中部丘陵,东南为长江下游平原的一部分,境内湖泊数处,碧水连天,沃土平川。 就是在如此青山碧水间的肥沃土壤上,方孕育出许多名垂古今的钟灵毓秀的人儿。而这些名声显赫的人物,也都敬重且念念不忘自己的母亲——桐城。
姚鼐说起自己的家乡,骄傲地称道“舒黄之间,天下之奇山水”。 清代散文大家戴名世亦在《数峰亭记》里称“吾桐山水奇秀,甲于他县”。 桐城派的姚莹,被学术界誉为鸦片战争前后开风气之先的经世派人物。他在65岁时曾总结自己生平有十大幸事,开头的两件就是:“人生有托,使在荒裔绝域或僻陋之乡,则蠢然没世已耳,翁(姚莹自称)生桐城文物之邦,其幸一也。通邑百族编氓,微姓多矣,而生于麻溪姚氏,代有明贤,学问、文章、道义、宦绩,渊源有自,其幸二也。”在姚莹看来,自己一生的成就得益于这个哺育自己的母亲——桐城。 而他们的母亲,只是处在山水间,默默不语。依旧还是那白墙黛瓦,斑驳的青石板,悠长的小巷,徜徉在漫漫时光中,越老越由内而外散发着莹莹光泽。似历经时间与苦痛磨砺后的珍珠。 人若活到最后,能沐浴于桐城这颗珍珠温润的光泽里,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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