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乡渐行渐远的手艺人
事物往往就是这样,当它们消失以后,人们才会想起其种种好处。比如,补锅匠、裁缝、木匠、砖匠、弹匠、篾匠、烟匠、石匠、漆匠等等这样一些手艺人。他们走街串巷,上门做着手艺活,如同河流四季流淌,浸染着平静的生活。
对于从小在安徽长大的我来说,这些手艺人还存在我的脑海中,小时候的记忆是很深刻的,在街边巷子里玩耍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或者在他们做活的时候,跟小朋友一起围观,感觉很新鲜。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手很灵活,仿佛大人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难题,交给他们以后,都变得简单起来。
如今,回到家乡,那些记忆中的身影早已不见,不见的,似乎还有童年的纯真和欢笑。我不禁又怀念起来。

补锅匠 记忆中的补锅师傅们大都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们所有的家当都在肩上挑着。扁担的一头,一个特制的木盘内放一个小炉子、一个内装碎煤块的麻袋,白铁剪刀、钳子、锤子之类的工具。另一头是一个特制的工具箱,工具箱的底部是一个不大的手拉风箱,风箱上面是两层小抽屉,这些抽屉内放着一些小钻头、瓷灰、巴锔、凿子、钳子之类的工具。
补锅师傅不走大街,就穿行在背街小巷之中,伴随着担子上挂着的铁板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们时不时放开嗓子拖长声音吆喝:“补锅哦!”这吆喝声很特别,“补”字音低短促,“锅”字既高亢又为长腔,“哦”字复归于短促低音,这种吆喝声在深幽幽的老街小巷中回旋、摇曳,传得老远老远的。而这时,如果家里有需要补锅的主妇们拎着锅站在自家门前,大声唤回已经走过去的补锅师傅。之后,一番讨价还价,补锅师傅开始进行修补。
补锅是件挺费事的事。首先从挑子内拿出小炭炉加上小煤块,取出一只酒杯大小的坩埚,放入几块碎生铁片,将坩埚放入炭炉中央。用一根铁管一头插入风箱孔内,另一头插入小炭炉孔内,接下来就是点火拉风箱。随着风箱的拉动,小炭炉内的火焰由暗红变红,再变白发亮,略带紫色。这时坩埚中的生铁片也熔化成白得发亮的铁水,还不时迸出星星点点耀眼的火花。见“火候”已到,补锅师傅拿出两个蜡烛般粗约四五寸长的布卷,再将铁锅要补洞的周边里外用钢锯条铲去油垢、铁锈,用钳子夹住一只陶土做成的小勺子,从小坩埚内舀上铁水倒在要补的洞口上,这时一个粗布卷早已托在下面了,铁水倒上后再用另一只粗布卷盖上压紧,一阵青烟过后,稍等一下打开,一个火补的巴锔已牢牢地粘在破损的洞上。接下来再抹点瓷膏泥,说一声:“好啦,包你不漏。”
补锅的程序结束了。剩下来的就是交锅,付钱,走人。
铁匠 和不需要摊位,不需要铺面的补锅不一样,铁匠必须要有一个固定的摊位,俗称铁匠铺。我下放的那个镇上就有一家铁匠铺。打铁的师傅姓李,个子高高的,头戴一顶久经烟熏火燎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帽子,纵横皱纹,深深地刻在胡子拉碴而又黑乎乎油亮亮的脸上,干活时常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掐灭夹在耳朵上,等稍微消停一下的时候再吞云吐雾“享受”一下。一天到晚,有活无活,脖子上都系着一件能遮住膝盖的粗布围裙,手臂上套一副束袖的护袖。
每次到镇上办事或购买东西,都要经过李师傅的铺子,只要没事,甩根香烟过去算是打个招呼,在铺子前的一张长条凳上坐上一会。看李师傅打铁是种享受。那锤子敲打的声音很悦耳,节奏感很强。风箱鼓动的火苗,把冰冷生硬的铁,烧得激情洋溢、霞光四射。李师傅操小锤,徒弟抡大锤,叮叮咚咚的声响,把一条街敲打得热血沸腾。小到菜刀锅铲之类的铁器,大到各种农具,在他们师徒两人的手下,转眼成了农户人手中的工具。我听说,李师傅最拿手的是打菜刀。他锻打出的菜刀刀刃白如雪、亮如银;菜刀锋利,切肉如切泥、切鱼如削面。可惜没能亲眼见过。
回城之后再也没回去过。前不久,出差路过,我特意让司机停了一会。我在小街上寻找,没有,我问路人,最后在小街的后面找到了。虽年过七旬,但李师傅身体还挺好,家里生活宽裕,子女们都成家立业,但李师傅还是不愿放下那把跟他多年的锤子。他说:“我喜欢打铁,打了一辈了,丢不下也舍不得呢!”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徒弟呢?李师傅一笑:“现在还有谁愿意学这玩意啊。”

弹棉花匠 口头禅“四两棉花没得弹”的本意,可能是源于弹棉花匠口中。和其他手艺人不同,弹棉花匠一年大部分时间是闲着的,只有到了秋冬两季才是最忙的。有的要添床棉被,有的是男儿娶妻,有的是女儿出嫁,而这些都得要有几床新弹的棉被。此外,一年到头,家家户户总得备上几床新棉被。
弹棉花匠多是一些驼背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手指细长,他们一般不多言语,可一旦在支起的芦苇排子上铺好棉花,在扎好皮带的腰上插好棉花弓,他就活泛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左手持弓,右手持槌,用木槌敲打弓弦,发出“嘣、嘣、嘣”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随着一声声弦响,一堆新棉在弹棉花匠的敲打下,棉花皮子弹松软了,被絮慢慢成形,这时就要开始牵线。那年代的棉线凭票供应,一人份不够,总是相互调剂着用。牵好了线,再用红毛线盘成“喜”字、如意结等。弹棉被是件很费时费力的活,一个熟练的弹棉花匠,一天也只能做一两条棉被。
在外行人眼里,弹棉花是件很有趣的事。其实弹棉花是个很脏很累的活。特别是弹新棉花,首先要把采摘晒干的棉花去籽,再通过手撕、鞭敲打,使棉花达到初步的蓬松,然后用弹弓将其弹成棉絮。在弹棉花的过程中,弹棉花匠尽管戴着口罩,但一天下来,嘴和鼻孔都是黑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挂着被打散的细细的棉花,远远望去,活脱脱年画里的老寿星。给弹棉花匠打下手的基本都是弹匠的妻子。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当然,也有例外。
货郎 作家何其芳在散文《货郎》里,有关货郎的描写是这样的:货郎是乡野一道遥远的风景。这风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是极常见的。一位位淳厚朴实带外地口音的中年汉子,宽厚有力的肩膀挑着一根竹扁担,两只特制的大竹筐里盛满各式各样的小百货,扁担两头用红绳线吊着妇女用的鲜艳夺目的发夹、上学孩子们用的本笔等。
货郎不仅乡下有,城里也有。儿时,只要一听到“咚咚”的拨浪鼓声,用奶奶的话说,魂都给勾走了。和乡下的货郎不同,城里货郎的筐里盛满各式各样的笔记本、铅笔、红红绿绿的橡皮筋、不倒翁、陀螺等等,特别是各种各样的�**⒒赜杖恕�
那时,我常常买的是陀螺。陀螺是木制的,因而陀螺尖顶部分很容易被磨损不经打,这也是为什么常买陀螺的原因。后来在大人的指导下,开始用钢珠来弥补容易磨损的陀螺尖顶部。先是将钢珠烧红了,放在陀螺尖上使劲压,钢珠依靠热量和外部压力,深入木头内部,仅露一个头,便大功告成。嵌了钢珠的陀螺打起来顺溜,特别是在水泥地上打更是如此。
此外,我在货郎人忙于卖东西的时候,喜欢把拨浪鼓拿过来玩上一会。我轻轻地摇动着鼓,鼓两旁的短绳飞起来,鼓槌敲着鼓面,“咚咚”作响。记得曾经在给儿子买玩具时,怀着一点旧,想买些自己孩时玩过的玩具给儿子,然而,玩具店里大多数都是电动玩具,还有各种各样造型的奥特曼,却没有那些历史悠久的玩具的一席之地,那一声声古老的鼓声,已失落在现代城市的繁华喧嚣中,我也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拨浪鼓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那些手艺人,那样的场景,在大城市中已经渐渐消失了,即使有些地方还存在着,也不如以前那般原始、质朴,也没有了从前的味道。记忆往往是美好的,那时空和岁月编织成的筛子,将过往的不足全部筛去,留下的往往是最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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