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安庆“泰安栈”

外婆就这样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独立经营着泰安栈,
以她诚信善良、纯朴宽厚的高尚品德,赢得顾客的信任。
外婆和她的泰安栈
我亲爱的外祖母在上世纪20年代,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顶天立地的女强人,他和外公曹宏章老先生,在沿江地段艰苦创业,辛辛苦苦经营一座夫妻店——泰安栈,接待长江上下游来来往往的旅客。
泰安栈是一个老字号。门面很小,房间也很少。原由外婆娘家兄弟张家三舅爹经营,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外婆夫妇变卖全部家产,从东郊马窝子来到安庆,即与他们交涉,请予转让。外婆说:“我只要泰安栈这个招牌就行!”几经商谈,达成协议,花了一笔可观的钱,盘下了老客栈,随即又进行扩建,泰安栈旧貌换新颜,以崭薪的姿态出现在南门沿江路上。
正当生意日益兴旺之时,外公却一病不起,撒手西去。个性刚强的外祖母,强忍着失去亲人巨大悲痛。勇敢地挑起家庭、事业这千斤重担。她老人家既要经营泰安栈的生意,还要抚养三个小儿女,在外公去世时,大姨才10岁,舅舅4岁,母亲不过两岁。
1933年外婆做70大寿,父亲和母亲联名送寿匾给外婆。上书“碧霞春永”四个大字。父亲还写了一副祝寿联:“行乃巴妇所不及;寿比泰山为尤高。”联中以“巴妇”(巴蜀寡妇清,是战国时著名实业家)喻外婆,对外婆艰苦刨业、自立自强的精神,表示了由衷的钦佩。
泰安栈位于安庆城大南门外,是座东西窄南北长的两层楼建筑,占地面积800多平方米,前后3进,中间有天井,以花墙相隔。从外观上看,一面临街,大门正对着奔腾不息的滚滚长江。
江边码头
泰安栈主要服务对象,是港口码头上来往的旅客,那个年代汽车少,陆路交通不发达,主要交通工具就是水上航运。客栈接待人员必须时刻掌握大小轮船的到港时间,即使是夜半钟声到客船,也一样有人接。当时常见的轮船有两种;一种是小火轮,每天都有航班,频繁往来于上下水;另一种是江轮又称大轮,当江面上远远出现一个小黑点时,伙计们就知道是大轮来了,便七嘴八舌争起来,有的说是“江华”、有的说是“江顺”,等轮船渐行渐近露出轮廓时,大家的判断马上就统一了,且纷纷行动准备接客。负责接待的员工非常辛苦,船到岸时各个客栈的接客高手蜂拥而至,各显神通,大声介绍自家旅店居住条件、生活环境、饮食服务、交通位置,与其它客栈比价及优越性。泰安栈的员工训练有素,头脑灵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拥挤的客流中招呼老顾客,接待新朋友,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客人时多时少,多时有十几位,就得动用楼上的客房了。
旅客们的身份各有不同:绝大多数是商人,有的是来省城采购物品做小生意的,有的是去乡下搜集中药材的,还有一些是走南闯北的郎中和跑江湖的算命先生。再就是一些携儿带女来看望父母的,或者是新婚夫妇拜访亲友的。虽身份各异,但都是谦和有礼、举止文明、规规矩矩的旅客,还从未碰到过酗酒闹事、赌博斗殴之徒。
泰安栈因靠近码头,昼夜都十分热闹。尤其当客人多时,一些做小生意的人也是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如手提竹篮的小孩进客栈兜售五香花生米、五香蚕豆,最多见的是卖香烟瓜子的,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总是逗留在客房里,不论生意成交与否.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而卖油炸食品的小贩则在客栈外高声叫卖:油炸鱼呐、油炸臭豆腐喽、油炸眼睛罩咧!吆喝声使客房里大人小孩都跑出来了,买卖红火得很!这几样油炸食品都很贵,油炸眼睛罩是用面粉做成眼镜模样,小孩可以戴上,很好玩,要5个铜板一个,外婆从未给我买过。有时买一块油炸臭豆腐或一勺花生米,我就很满足了,并不敢天天要东西吃。到了晚上卖馄饨、汤圆的小贩已在街旁摆好摊位,香味随着热气四处飘散,令人胃口顿开。我在外婆家时,外婆总是要3碗馄饨,大舅奶奶、外婆和我各一碗,直觉得齿颊留香,美味可口。那些各色各样的小吃也让人怀念不已,如今在安庆市面上再也见不到了。
在泰安栈还有这么一条规矩,凡是接到客人的员工,在客人离去时留下的酒钱(小费)里,这位员工当即取一半作为奖励,余下的放到公共的酒钱筒里,到月尾结算后大家均分。
酒钱筒
在外婆家呆了五、六年,泰安栈的“酒钱筒”,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酒钱筒是由一截粗竹筒制成,直径约五寸,高约四尺,筒口有铁环扣住枷锁,遍体呈黄褐色,透明发亮,像是油漆过的。
每当月尾分酒钱时,全体员工集中在账房,由陈伯开锁,哗啦一声,铜钱及纸票全倒在桌子上,堆得老高,一般都是九叔与陈伯点数分配,公平公正。我若在外婆家,常趁大家围观时,从人群中挤进一只小手,抓一把铜钱就跑,总是员工小张在后面追我,又怕我摔跤,大声嚷道:“别跑,你告诉我手里有几个钞就行了。”我停下来,摊开手掌,数数才4枚。小张笑着说:“跑这么累,才4个钞。”说完就回去了。当然,这4个钞是要从外婆的份额中扣除的。
这时我才考虑怎样来花这4个钞,我最爱摆弄小画片,收集些古代美女昭君、西施等图片。这些钱基本上都送到香烟店买几张画片,有时也买几根毽子上红绿色的鸡毛,那也很贵,一个钞只买到两根,每次到小店以后,就觉得钱太少了,不够花。
我还有一个挣钱的本领,就是在夏天,外婆每天都要午睡,因天太热,她一般都脱了上衣打赤膊睡觉,睡熟后腰上的钱袋口会松开,满床都是钞,最好捡的就是掉在床上的钞,最艰巨的是捡贴在外婆背上的钞,怕惊醒外婆,得轻手轻脚,不能有响声,有时候手已触到钱但拿不下来,急得一身汗,只等手抓住了,才悄悄溜出房门,到外面数数也不过七、八个钞。大舅奶奶见了,总是笑嘻嘻地问我拿了几个,我说个数,她总说我没用。其实我已很知足了,因为每天早点才6个钞呢。手里有了钞,就急急忙忙到隔壁小店买那只心里爱极的、有着美丽红绿色羽毛的毽子。
三寸金莲
外婆的3个兄弟,我们喊大舅爹、二舅爹与三舅爹。大舅爹早年病逝,没有子女,大舅奶奶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外婆便把她接到泰安栈,与己为伴,同居一室。事事相商,互相照应,感情一直深厚。大舅奶奶在泰安栈的主要任务是看门,一天到晚坐在账房里,晚上等警备司令部来人查过房,才回房睡觉。她另一个任务是照顾女客,送盆,送便桶。女客给了小费,归她专有。
小时候,外婆不在,就由大舅奶照看我。大舅奶性格温和,从不发怒,不管我怎样淘气、胡闹,她也不生气。那么多年,她从未骂过我、打过我。
大舅奶是一位裹脚女人,也是我这一生惟一亲眼看见的中国小脚女人的三寸金莲。每天早上,外婆早起床出去,大舅奶坐在床沿盘弄她的小脚。先把软底鞋解下,脱下袜子,把裹脚布一层一层解开,堆在地板上,再用牙粉或明矾塞在脚丫里。然后拿起脚布,一层一层包起来。脚布好长啊!堆在地上约有一尺高。小脚裹好后,穿上袜子,套上软底鞋,最后再穿上硬底鞋。经过这样复杂的程序,层层包裹,小脚看起来比原来大得多。
每天看着她早起裹脚,耳濡目染,裹脚的程序我也记住了。一天早上,我看大舅奶已缠好一半,就跳下床,一把抓住地板上的裹脚布,对大舅奶说:“我来帮你缠,我也会裹脚!”大舅奶惊讶地说:“不行,快放手!”我说:“不,我要帮你。”大舅奶想一把拉住我,我就跑到门边。她只好说:“好,你来缠吧!”我高兴地一层一层按她平时裹脚的顺序,有条不紊地缠着,自己看着很得意。可大舅奶很生气地说:“别闹了,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了。”她又一层层解开,自己重新裹好。我说:“我缠得不对吗?”她笑笑说:“像你这样缠,我一步路也走不了。”我说:“下次我缠紧些。”大舅奶说:“下次再闹,我就叫外婆了。”我伸了伸舌头,又想起一个问题,问道:“大舅奶,人们常说,王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你的裹脚布也长,可并不臭呀!”大舅奶说:“我有好几副脚布,常洗常换呗!”我心里想,原来是这样。
大舅奶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也是外婆的好伴侣,在泰安栈,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尽职尽责。可惜的是,抗战爆发后不久,她就因病去世了。她是一个小人物,也是一个极普通的中国女人,默默的生,默默的死,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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