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在不经意中踏进徽州的家乡,看到高大的宅院、气势壮观的祠堂、精美的雕刻、保存了几百年的家谱、悠长的青石板路、高耸的马头墙时,被徽州祖辈留下无与伦比的文化遗产深深地震撼!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我们心中升起:徽商靠什么创造了中国其他地方无法相比的辉煌文明?他们如何在交通不发达的明清时代,点燃了商业文明的火焰?他们的财富在乡村起到了什么作用?他们累计的巨额资本,为什么没有推动中国走向工业文明?
如果说西方资本家获取利润后,仍是扩大再生产,并不断开创新技术以追求更高的利润,那么徽商是小农经济培育的平民阶层,他们的资本无法越过家族的围墙,与社会其他阶层智力结合。因为,在帝王与宗法专制主导的漫长时代,小农经济字眼的封建礼教和适应科举的单一教育,不能为中国提供更开放、更平等、更快捷的文化传播。而知识分子追求读书做官的狭窄价值观,又决定了只是不能变成生产力。
于是,徽商的资本无法和技术资源结合,去催生大规模的现代产业;也没有与官本位主导的价值观相对抗、决裂,而是走上了“以商培养后代读书、科举步入官场,以官获取商业资源,以商业维持家族生存“的道路。这决定了他们只能在家族的纽带中,从事小规模的经营而无法打开工业文明的大门!更重要的是,在私有财产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徽商获取的利润不可能勇于扩大再生产,而是将资本带回家乡建深宅大院、修祠堂、买田地以光宗耀祖,这进一步强化了宗法专制的权威。
也正是出于对外防备、维护自己生存的需要,徽商又在山谷、流溪之间,建造了像城堡一样高大的宅院。他们像一幅融合在阳光、溪流、云雾中的山水画,只要走过几户人家气派的宅院,就会被他们凝聚在门楼上的精致雕刻、磨的光滑的青石板、维持生态的水口、避雨的亭子等显示的文化气息深深吸引。
昂首挺立的马头墙,是徽商越过小农耕种走向商业,拥有资本迈进主流社会的象征、他们常年在为生意奔波,并时刻防备着不可测的危险。告老还乡回到大宅院时,对外以坚固的围墙隔绝喧哗求得安静,对内透过天井呼吸外面新鲜空气。
经过几代人经商和读书做官的累积,每个徽州商人的家庭几乎都像一个小博物馆。因为他们在经商发财后,收藏了大量的字画、古书、银器等,这显示徽商在占有财富后,还能保持对艺术的欣赏并追求更高境界的精神生活。
一般来说,商人的资本在刺激当地经济发展时,也应该带来思想观念的突破和创新,而徽商虽然在商业上具有越前的开拓和冒险意识,也创造了许多奇迹,但他们却用高大的宅院和围墙,将妻儿老小封闭在不和外界发生交流的环境中。显然,徽商在让家族人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时,却让家乡处在一种封闭和保守的环境中,这种封闭又让他们深深地停留在传统礼教中而不能接受新文明。
一种文明的形成、扩张、并呈现辉煌,在于有一个优秀的群体不断创造,并保证这种文明的安全不被外界强大的力量摧毁。对于有几千年农耕文明,农业人口又占大多数的中国来说,民族文化的主题是宗族的精英阶层。因而了解乡土文明才能理解中国社会的演变。
2000多年来,中国还没有一个地方的文明像徽州那样,如此深远地在政治、经济、法律、文化、教育、科技、艺术、建筑、宗教、医药、军事、地理等方面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徽州集中国2000多年以来乡土文明之大成,认识徽州文明,就能理解他们如何将乡土社会形成的信仰、道德,融入到商业、文化、宗教、建筑等方面,进而能理解中国2000多年以来的改朝换代,为什么只能停留在小农经济中,而不能率先比欧洲跨进工业文明。
过去中国历史更多的是记录帝王将相的荣耀,反映的是上层社会演变,忽视了家庭在乡土社会创造的文明,以致我们将周朝、春秋战国、秦汉、唐宋、元明清的历史读完了,却还是不知道2000多年以来,中国民众的真实生存状态、艰难的发展历程。
如果说过去徽商走了一条经商、读书做官之路、并获取了超越小农耕种的高收益,而缓和了乡村公共资源供给不足的矛盾,那么20世纪50年代以后,受公私合营、文革等冲击,以知识和资本支撑了乡村繁荣的家族,不仅失去了积累财富的机会,而且在资产被没收后,从有产者又重新变为无产者。
有些人不得不从城市退回到乡村,在消耗了高昂的种田成本后,获得的收益却不能改变自己的贫困。而且乡村教育落后,又让一些徽商的后人变成了文盲,这是两种不同的文明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尤其是被破四旧,徽商祖传的字画、古书等财务被抄走,门窗、墙壁的精美雕刻被铲除、以至现在走进徽州人的大宅院,还能看到雕刻被铲除的痕迹,优良文明的传承也发生了断裂。这就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永不消失的痛苦记忆。
即使到了今天,徽州祖辈留下的祠堂,还在被村民当成牛栏、猪栏、茶叶加工厂等,任由破损无人修复直至倒塌变成一片废墟。每一栋古老建筑的消失,意味着乡村文明的断裂。
一个平庸而没有英雄来创造文明的民族很可悲,有了英雄来创造辉煌的文明,却不能怀有敬重的心态去保护它的民族更可悲!徽州商人和文化精英阶层,留下的灿烂文明成果,遭到严总损毁也说明了这一点、过去以中国人缺乏宗教信仰没有凝聚力,但从徽商修建的祠堂、寺院、社庙等来看,他们坚守“知廉耻、树忠诚、讲信用、守道义”的价值,在凝聚家族人的情感、经商、读书做官,维持乡村社会秩序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因此我们希望人们重新认识徽州乡土文明,它也是建立和谐社会急迫需要的道德资源。
|